探头上的燕窝

发布者:徐晨光 来源:网投平台时时彩 浏览: 发布时间:2019-08-20 22:10:22

初夏一天,我于街头一约定地候朋友,偶然见一双燕子不断进出一门市的屋檐,惊喜的我快步前往查看。呀,原来这里有一燕窝。屋檐不高,高个儿人几乎伸手可触。一只燕子正站在窝边,我们相觑了,它有些惊恐的样子,惊恐的目光中还有了一丝哀求。我这才看清,这燕窝是搭在一监控的探头上,原来这门市是一家银行自助营业厅,偌大的燕窝和散落的燕粪及碎泥几乎要将那探头糊死 。不要怕我,我喜欢你们。我对燕子默道,为什么不寻个妥当的地方建家? 这儿能长居久安吗?

我在自助营业厅左右走了一番,也难怪燕子了,家家门市的屋檐都用现代高档材料装修得亮亮堂堂、光光滑滑,哪还容得燕窝?

童年在农村老家,房梁上的燕窝随处可见。村里村外,从早到晚,到处都有成双结队当年的燕子。

我家就有一窝燕。在故乡,人们都把燕子进屋筑巢视作对本家的高看 。这燕一进我家,娘就嘱咐我们姊妹要好好对待它们,娘的理由很简单:它们能抓虫子。白天我们家敞开风门子,推开窗亮子,清晨又把风门子,窗亮子早早打开,不让燕子受一点儿憋。不知燕子哪年哪月养成的习惯,即使身子还光光的幼燕也知道把屁股撅出窝外方便,于是常有粪便落至我们饭桌上,可全家人谁也不嫌弃,爹娘便用绳在燕窝下面扯起一块旧褥单。一次,一只小燕方便时不小心掉到了褥单上,我将它喂养起来,天天给它抓虫吃。小燕的尾巴长出和爸妈一样的剪刀了,我就放飞了它。正是五月,麦浪滚滚。小燕在一眼望不到边的麦浪上飞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落到我的头上。一天早上,我挂在豁间里的鸟笼散落在地,小燕不见了,几根黑色的羽毛告诉我,一定是邻居家那只老黒猫干了坏事,我大哭不止,娘劝也劝不住。

15岁那年我离开父母投奔兄嫂走进了东北这座秀丽的小城。小城也有如老家一样飞来飞去的燕子,给了我日夜思乡的游子以极大的安慰。我还老觉得,飞翔的燕子里就有我的那只小燕子。长大了我才知道,这小小的燕子如此的不一般,竟也给世上引来了那么多美好的文字。我喜欢刘禹锡的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了,还有白居易的“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燕子素以雌雄颉颃,飞则相随, 便成为了爱情的象征,于是就有了“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燕尔新婚,如兄如弟”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这是孩子们的燕颂。时至今日,当最新一茬的孩子们唱起这童谣时,满头花白的我还会在心中和着他们吟唱起来。前年我为故乡写了一首歌:《庄头,我的亲娘,我的根》,庄头是我胶东村子的乳名。歌中有一句:当年的小燕子还在梦里飞。有朋友听了笑问我,还不忘初恋呀。我笑,并不解释。

如今我于小城,见到燕子便惊喜——现在小城里燕子少多了,几乎难得一见。

燕子,你哪儿去了? 离开探头上的燕窝,心中突生了许多话想说,我拨通了老家堂弟的手机打听燕子。 “这些年燕子少了。”堂弟回答我,“少多了!”他又补充:“房梁都没有了,尽是钢筋水泥;风门子、窗亮子都没有了,尽是纱窗、电扇、空调。房子里外都装修,哪还有燕子的地方?”

是啊,时代不同了,城里有的乡下也有了,城里没有的乡下也没了。

燕子是恋故土的,认准的家,秋去春回,不远千里万里都要返回本乡本土本家。

人们拼着命地改变居住条件,燕子呢?

有资料显示,一只燕子一个季度能吃掉25万只害虫。是的,当代害虫的最大天敌已不是鸟儿了,可农药能仅仅是害虫的天敌?

我不时地来探望探头上的燕窝。一个傍晚,我又站到了探头下,那燕窝还在,只是空荡荡、静悄悄了。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前些天我分明见到四只雏燕精精神神地立在窝边呢!一定是它们全家遭了难。

“又看燕子来了?”背后有人笑着说。

我忙回头,见一位长得五大三粗的光头中年人从自助营业厅隔壁的一家门市走来,手拎一块四边镶了木框的白白净净的塑料布。这时我这才看清,他家的门上横嵌着五个大红字:沟帮子烧鸡,探头上的燕窝就在那“沟”字的上边。

我瞪着他,他的右膊上纹着一条龙,这外来的黑商!一定是他怕影响他的生意祸害了燕子一家!

“小燕出窝了,”光头人仿佛看透了我的心,对我说,“天一亮就出去了,晚上七、八点钟一家子才回来。”

我还是瞪着他,他一定是在骗我,或者为了安慰我。

他不言语了,稳稳蹲下,抬头瞄了一眼头上的燕窝,对正了,将手中的白塑料布轻轻放到地上,又拿起,轻轻抖了一下,再摆到了地上。

就在这时,燕子飞回来了,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我的心一下子热了。我想起来了,好像这四四方方的塑料布往日就摆在这里,上边布着燕粪。原来是他放的!我一阵内疚,心有点儿痛了。 我想问他,燕子耽误你的生意没有?你为什么这样热心地对待燕子?没等我问,他转身进屋了,留给我的目光好像是说,你懂得!

小城能有多少这样容得下燕窝的探头? 哪够用!

我猛然想起一座小楼,那是离我的小区不远处的一座二层砖瓦结构的经济实用楼,亲家就居住在那里。那年,我亲眼见,小楼向阳面的房檐下筑着一排燕窝,足有十几个。

我立马重访了这小楼,细细看了,这楼是原原本本的那种砖瓦结构的楼,楼外墙没挂沙子,没抹水泥,麻麻拉拉的原始红砖面,怎不乐坏了人类共认的翅尖尾凹喙短足弱的大益鸟——小燕子。

我想起了杜甫先生的那句诗,贸然改动了:安得此楼千万间,大庇天下人燕俱欢颜!

小楼归来的那天夜里我真的做梦了: 一片片城乡热火朝天,一幢幢亲家那样的小楼拔地而起,一群群燕子呢呢喃喃地唱着欢天喜地飞回了 ……

哦,乡愁呀乡愁,何止人哟!